阿姨来了

引言

我是一個農村人，地地道道的農村人，即使童年的生活和一些不好的經歷給我留下了陰影，但是家政行業讓我重見生活的美好，我現在依然熱愛生活，有一顆努力生活的心。 

——劉術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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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下內容根據視頻同期聲編輯，有刪減

劉術靜

籍貫：四川閬中

年齡：50

一把銹死的鎖，讓我為父親等候

我叫劉術靜，小名孔兒，1968年出生于四川閬中的二龍鎮，我的父母都是農民，家里有五個女兒，我排行老四。父母給我起的這個名字也沒有什么特別深遠的含義，小時候家里比較困難，媽媽生完我之后沒有什么奶水，我是吃米湯長大的，所以我的個子也比較矮小，加上性格從小就很內向，然后就有了這個名字。因為我個子矮小，家里的小妹妹還總是開玩笑要我叫她姐姐。至于我的小名，家里的習俗是要孩子上學之后才會起大名，而我的爸爸年輕時又比較喜歡讀一些孔子孟子的書，叫我孔兒也是希望我長大后能多讀些書。

長大后聽說，我的父母是自由戀愛的，感情非常好，但是當時雙方的父母都不同意，我的爸爸又很愛我的媽媽，于是他寧愿選擇回農村種地也要跟我的媽媽在一起。在他們那個年代，重男輕女的思想影響了很大一群人，我的爸爸也不例外，五個女兒相繼出生后，雖然爸爸依然很喜歡媽媽，但心里多少還是有些介懷，于是爸爸開始經常去外面打牌。

我的媽媽去世的很早，大概在我12歲的時候就離開了。這之后，爸爸開始經常去外面做生意。不過，這么多年來，爸爸也一直沒有再婚，大概我的媽媽在他心底一直住著。

因為家庭的緣故，我的三個姐姐早就外出打工了，媽媽走后，爸爸又外出，家里只剩下我和妹妹，當時我還在念高中，雖然我的成績不是很優秀，但是我的語文和英語成績每次考試都是前三名，所以老師一直認為我還可以教。那個時候，家里實在是太困難，農村用的是那種生了銹了銅鎖，而我家的鎖早就已經銹死。在高二結束時，妹妹就說也要外出打工，這樣一來，家里只剩下我自己了，如果我不回去，妹妹走后我便無法進入家門。因為這把鎖，我選擇了輟學回家。因為這把銹死的鎖，差點把我的一輩子鎖死在農村。

婚姻，讓我走出寂寞青春

妹妹離開之后，連煮面條都不會的我，只能一個人從零開始，種著只有兩畝左右的田地，堅守著只有我一個人的家。

我認為父母的責任是要讓兒女上學，盡管我的爸爸并沒有盡到這樣的責任，我依然要在家里等他回來。那個時候的我，并不知道爸爸在外面做著什么樣的生意，只知道他很少回家，很少關心我。再后來，聽叔叔們聊天提起過，爸爸之所以這樣，歸根結底是因為媽媽生了五個女兒，沒有一個可以傳宗接代的人。因此，當時的我對于婚姻，對于結婚對象，只有一個要求——入贅到我家，其余的我都不在乎。

之后，我去了北京打工。也是因為在北京，我的舅媽為我介紹了對象，就是我現在的老公，我們的性格很像，內向，不善于表達，但這并不影響我們在一起。于是，1990年，我23歲，我們結婚了。

結婚后，我們回到了家。但是我的爸爸并不喜歡我的老公，因為老公性格的原因，爸爸覺得他撐不起來門面。可是，我不在乎，既然我以前的生活你都沒有管過，現在我的婚姻你憑什么要來插手。于是，我和老公又繼續外出打工，北京、長春、沈陽等，輾轉幾個地方之后，我還是想要回家，幾個月后，我們便回家了。再次回家后，我的爸爸并沒有在家。

再之后，我們有了自己的孩子，一個女兒。因為經濟原因，當時我們的房子很不好，是草房土墻，每次下雨，房子都會倒塌屋子里面到處漏水。爸爸回來后幫我們貸款了5000塊，但是他拿走3000塊去外面打牌，只留下2000塊讓我們蓋房子。老公很生氣，如果當時沒有我勸阻，怕是老公就會動手了，我再三攔著，老公才忍了下來。就這樣，老公請外面的人把我們的房子做成磚和瓦蓋房，我抱著小女兒在不漏水的地方，來回換地方待著，等著房子蓋好。

房子蓋好之后，因為一件很小的事情，爸爸要用刀砍我，桌子也都推翻了，其實我心里知道他下不去手，但是嘴上依然說那你就砍我吧。就因為這件事，我的姐妹們都說是我不理解爸爸，都在指責我。于是，我和老公就去了婆婆家，那個時候我的女兒剛剛七個月大，好在，我的老公很愛我，也疼我。沒幾天，老公簡單地收拾了幾件行裝，便又外出打工了。

那個時候，工資很低，只有幾百塊，即使老公把每個月90%的工資都寄回家，依然供不上開銷。就這樣，這種緊張的生活維護到我的女兒三歲，我也選擇了外出打工。

如果沒有這場婚姻，那段難熬的時光，我實在無法想象要怎么度過。

誤入傳銷，導致女兒輟學

一直以來，我都覺得很虧欠我的女兒。從小，我和老公就都沒有陪在她身邊，沒有給她一個健康安全、良好快樂的生活環境，也沒有給她營造一個好的學習空間。相對比其他孩子而言，即使爸爸沒在家，至少媽媽也會在，但是童年的她沒有爸爸媽媽的陪伴，只有年邁的爺爺奶奶接送上下學。農村雜事也比較多，爺爺奶奶的情緒也比較煩躁，女兒經常會被他們打。雖然我很心疼，但我也很無奈。除了電話問候，我沒有其他什么方法。那個時候，電話費還很貴，一分鐘要兩三塊錢，我每次打電話都要打二三十分鐘，每年也會抽時間回家看女兒，即使這樣，女兒依然和我不親，直到現在。我的這份感情，女兒也是始終不太明白，可能也是因為我不太會表達自己。我覺得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，所以我常常跟女兒講，你遇到我，沒辦法，這就是命運。

2007年的一個暑假，我和老公在北京打工，于是把女兒接過來玩兒。然而，這一來，女兒卻再也沒能回到校園。

打工期間，我和老公存了兩萬多塊錢，在當時來說是很不容易的。有一人我突然收到一條短信說我在哪個地方消費了多少錢，我一下就心慌了，趕快打電話過去說我沒有消費，對方讓我轉賬說電話升級，這一升級，錢就沒了，這一下，我就明白了什么叫心痛。后來報了案，警察拉著我到處去認人，結果什么都沒有找到。

之后，我姐姐聽說了這個消息，就打電話跟我說她在廣東做生意很賺錢的，讓我也去，于是我們帶著女兒一起去了。到了之后，我們被騙到了廣西，騙進了一個傳銷團伙，就這樣，我們進入了傳銷團伙。在傳銷團伙我們待了兩年，這期間我們陸陸續續又借了三萬多去做傳銷。即使兩年之后，我們出來了，我們也沒有臉面繼續回北京，北京到處都是老鄉、親戚、朋友，而且那個時候我們也沒有錢，就這樣，女兒失去了繼續上學的機會。

幾個巴掌，讓我幾乎失去了孩子

從傳銷團伙出來之后，那個時候女兒和我姐姐的女兒在一起，她們沒地方去，就繼續留在了廣西，在廣西是大家一起出錢住的房子，很安全。而我漂洋過海去了海南，因為那里沒有人認識。下車之后，我看見了一家家政招聘，那時候的我沒有太高要求，只要管吃管住就行。找到那家家政招聘之后，交了五十塊錢，人家就幫我找了一份工作，管吃管住一個月還給了我三百塊錢。

在海南待了三個月，有一天我給我姐姐打電話，說當初是你叫我出來賺錢，現在錢沒賺到我沒臉回家，我女兒和你女兒還在廣西，我沒地方去，我要去找你。然后，我就去了廣東佛山。佛山是一個針織城，我什么也不會，就去給人家打掃。兩個月之后，我把女兒接到了身邊。那個時候，女兒剛剛14歲。

那個時候，女兒什么都不會，我幫女兒在市里找了一份美容院的工作，但是佛山的治安一直都不是很好，而我和老公又要上班，擔心她一個人不安全，于是我就給了女兒一把鑰匙，告訴她不上班餓了就在樓下買點吃的，沒事就在家里看電視別出門。因為放心不下，有一天我特意早下班，但是我回家之后女兒并不在家。過一會兒女兒回來后，我問她去哪里了，她告訴我，去網吧了。我把這件事告訴老公后，老公動手打了女兒幾巴掌，但是就是這幾巴掌，讓女兒離開了我兩年。

我清楚地記得，2009年9月6號，那天我回家后沒有看見女兒，就知道是女兒離開我了。我們開始瘋狂的尋找，因為我不善于拍照，也不愛拍照，于是只有老公的手機里女兒穿著睡衣的唯一一張照片，我們洗了幾張，滿大街的問。另外的一條線索是女兒在美容院上班的工裝是粉紅色，那段時間我們逢人就問有沒有看到一個穿粉紅色衣服的小姑娘，答案都是沒有。

整整半年，我不知道去過公安局多少次，老公不善于表達，每天都在機械地擦地，從早到晚，然后把女兒的衣服找出來，洗了晾干，干了再洗，如此循環。

女兒離家出走的事情，我不敢告訴親友，只告訴了在深圳的大姐，因為大姐在深圳的時間比較久，也比較熟悉，可以幫忙找找。

就這樣，過了兩年。

兩年后的一天，女兒突然打電話說要坐車回來，從新疆。

我兩天沒有上班，在家里等女兒回來。我等了很久，女兒終于回來了。我問她怎么去那么遠？她說在路上玩。我沒有多說什么。因為我看女兒的打扮還是很乖巧，長得也很好，不像別的孩子打扮的很花哨，我心里很踏實。

在外面這么多年，我身邊有很多人的女兒，因為不聽父母話離家出走，結果回來的時候人完全都變了一個樣，很闊氣。如果單靠一個人自身的能力，是很難達到這樣的標準的，即使當面不會有人議論，背后也會有人說這個女孩子肯定是因為沒走正道才會變得這么闊氣。

現在看見女兒回來了，我只希望女兒正直健康，平安快樂，能夠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，我不需要別人的說三道四。我一直認為人在最貧困的時候，錢是救命錢，得有。但是如果能吃上飯的時候，錢就沒有那么重要了。就像現在，我也經常告訴女兒，只要我們有一副好身體，肯努力，靠自己勞動就能過上好日子。這一點，女兒也很同意。

后來女人跟我說，在新疆的時候，她談了一個男朋友，聽她說，我覺得這個女婿很好。我覺得只要女兒過得幸福，天下黃土到處都是家，只要你沒出國門都說的是中國語言，你就可以去。當時女兒態度也很堅決，但是她爸爸不太同意，倒不是因為想老了以后依靠女兒，是覺得我們只有這一個女兒，已經走丟過了兩年，現在又要去那么遠的地方，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地方，什么連個親人都沒有，我們很擔心。

不過，現在我的女兒，嫁到了河南，離我不是很遠。

因為家政，女兒得以回歸

在北京這么多年，我陸陸續續一直在家政行業工作，直到現在，我每天做四份工，其實小時工很辛苦，每天的時間都排的很滿，吃飯大多都是在路上解決的。不過我一個月大概能賺七千多塊，老公現在一個月能賺五千多，除去我們一個月的固定花銷：租房一個月一千三四百，飯費一千多，大概每個月還能剩下四五千塊錢。現在我的爸爸也老了，在我們的房子里一個人生活，所以我也會給爸爸寄錢，我們的關系也不像以前了，現在有所緩和。

可能是因為我的個性，我不喜歡固定的工作，每次在雇主家干完活，我就會馬上離開，不然的話我就會覺得拘束。做家政這么多年，我接觸的雇主，或者是雇主的生活，不管什么樣，我都不會覺得我是低人一等的人，我的心態很好，我覺得這是我的工作，你怎么看我跟我沒有關系。我只是小時工，你需要我，我就來，你讓我做什么，我就按照你的要求做。不過到目前為止，我還沒有遇見過太過刁難的雇主。

還有一點，我認為很重要，就是家政公司。家政公司是一個給我工作的地方，還可以給我保障，很多問題我都不用擔心。比如雇主認為我哪里做的不好，然后公司里面的老師會教我怎么去做。如果不幸發生了糾紛，公司也會馬上出面解決。這也是后來，我讓女兒進入家政行業的原因。

我和女兒有很多共通的地方，我們都是因為家庭原因輟學，從小也沒有在家庭中得到太多的愛，現在女兒有了孩子，也是把孩子交給婆婆帶，自己出來打工。我深知這種做法是不對的，但是似乎現在這種做法已經變成了一種規律，孩子交給老人，自己去打工變成了順理成章的一件事。

以前的我，從來沒想過要女兒要一起做家政，我希望女兒有一份那種每天在高樓大廈里做電梯上下班，很體面也很賺錢的工作。不過現在我不這么想，現在的社會大家比較文明，不在乎你的錢，只要你有雙手雙腳，你能體現自己的價值，就像家政行業，人家滿意我也就滿意，我又能有收獲，這就夠了。我覺得女兒可以適應這樣的工作，也可以在這個行業長久發展。我對女兒說，在你們同齡人來說，你的文化水平很低，在家政行業即使沒有知識，沒有學歷，只要肯學，這就是一個很好的機會。但是家政行業是很深奧的，現在是網絡時代，就像雇主家的電飯煲、茶水壺都是網絡控制的。所以我一直讓女兒去學點本事，電腦或者英語，人還是應該要有一技之長，要自己能生活。

我覺得我這一生最大的遺憾就是，我自己生了一個女兒，但是我卻沒有把她帶好。現在，我把女兒帶進家政行業，在這里，才剛剛是個開始，我希望老師能多多幫助她，也希望她可以努力勞動，來實現自己的價值。

在北京這么多年，我依然不覺得自己是北京人。

我從心底覺得我融入不了城市生活，我喜歡穿著隨便一點，一旦稍微洋氣一點，我就覺得大家的目光好像都在我身上，我就會渾身不自在。還有一點就是，我覺得要當一個北京人壓力太大了，首先你要有一個好工作高收入，才能待在北京，然后一些高科技電子方面的東西，還有語言文明這些方面，都需要跟上才行。我也從來沒有想過在北京買房，可能奮斗了一年賺的錢，也買不起北京一平米的房。

我一直覺得還是老家好，在我們那里，很多人回家的時候，別人都會說那個地方的人回來了，但是每次我回去的時候，大家都會說是孔兒回來了，都覺得我并沒有離開很久。現在，對我來說，四川閬中的那個房子才是我的家，我和老公每年都會回去。即使有一天天上掉了個餡餅砸中了我，我也會拿上這些錢回家，剩下的錢用來旅游，就這樣。

以前家里窮，沒有電視，而爸爸喜歡書，家里面到處都是書。還記得小時候我看了很多書，像《毛澤東選集》、《紅樓夢》，只是當時還不理解。《紅樓夢》這本書是從我高中老師那里借來的，后來去還的時候，老師就說送給我。后來結婚了，我把這些書全部翻出來，老公還對我說，你成績這么好，繼續去上學吧。我打趣到，我都這么大了，誰還要我啊。

現在，我覺得很幸福。我依然在家政行業，對自己的期盼也沒什么，就是按照雇主的要求，盡我最大的努力去完成。對女兒，我不需要她來照顧我以后的生活，當然也希望女兒不要奢望我們能夠對她有多大幫助。只要她能過得幸福，生活和樂能夠在家政行業里生存就可以了。

人物點評

劉術靜對父親的感情是復雜而絕望的，爸爸因為媽媽的去世消沉下去，甚至離家出走，她羨慕媽媽，有一個如此深愛她的男人；她深愛爸爸，理解爸爸失去媽媽的痛苦，甚至寧可輟學回家，也不愿意爸爸倦鳥歸巢的時候因為一把銹死的鎖，進不了家門而傷感；她想替代媽媽給爸爸一些安慰，讓他知道，媽媽雖然不在了，可是她還在。她寂寞地等待爸爸的回歸。但是，爸爸似乎并沒有體察到女兒的苦心，父女倆陷入無盡的糾結。此后，她的婚姻、出走，都與此相關，直到她有了自己的女兒，也沒有踏上回家的路，自此，她的女兒成為了留守兒童，后來又因為她卷入傳銷而初中輟學，后來女兒有了孩子，女兒的孩子也成為了一個留守兒童。好在這些困局都已經走出，她也擁有和豁達的心態和平靜的生活。有時候人生的過程是一種失去，但也是一種獲得，平衡得失心，比得到多少更關鍵。